一座城市的沉淪

我們生活在一座浮躁的城市裏，城中大部分人都緊盯著每天的股市和樓市升跌，心情被價位變化所牽動。生活在這裏，人們最渴望的恐怕是中六合彩，即使那只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幻想。拜金是這座城市的行為、性格和終極目標。

經濟學家說，人的趨利本性最終會讓整個社會得利，一起追求自身的利益，就是追求社會公益，對此，這座城市深信不疑。東方小農經濟一向缺乏社會保障，人們天生沒有安全感，親生仔不如近身錢。於是，繼馬克思之後，西方的理論與東方人社會再度一拍即合，催化了這座拜金城市的浮躁。

在這裡，金融和地產被視為經濟命脈，雖然政府不斷吹噓著力拓展幾大產業，聽著這些雄圖大計，作為小市民，就像卡爾維諾的小說《如果在冬夜，一個旅人》裏的那位讀者，懷著期待不斷翻開一本又一本小說，卻都是只有開頭，然後在某個地方悄然中斷，後面的內容不翼而飛。也無所謂，反正這裡的人善忘，金股匯樓的每日升跌已經夠大家費神的了，其他事情，實在沒有時間去想太多。就一起炒賣吧，趁著北面湧進來的資金把一切價格都推得這麼高，不炒白不炒。

然後，當大學生擔心地說如果買不到樓，女友不肯嫁，社會大眾都感慨現在的小男孩沒出息，驚詫我們的大學培養的再不是關心社會的棟樑，而是過早為明天焦慮的小男人，卻不想想，自己給了年輕人一個怎樣的role model。又例如，高官呼籲年輕人不要一滿十八歲就申請公屋，寄語他們應該多想想向上流動，卻不提他們在這個只顧炒賣的城市裏還能有多少向上流動的機會，就靠炒股炒樓？

這一切，在電影《奪命金》裏展現得清清楚楚，銀幕中每一個人都活在這種浮躁裏，高壓地逼員工推銷基金的，放高利貸的，擺大壽斂財的，背後都是貪念，著眼的都是暴利。股市是什麼？這本來是通過集合資金進行產業投資的活動變成了不斷的炒賣，電影中的蠱惑仔說，這是以小博大，十蚊變幾百蚊的遊戲，中途都是不明不白的利潤。對此，大家都樂此不疲，希望也來分一份。說的是金融市場，樓價、物價何嘗不是一樣？

炒賣的人瘋狂地炒，不炒賣的人，也跟隨著瘋狂。電影裏的警察太太，因為擔心樓價不斷上升，再不入市恐怕永遠也沒能力買，以至終日憂心忡忡，精神緊張，而不願意買樓的丈夫因此承受巨大的壓力。至於那位無知的阿婆，因為眼見老本不斷被通脹蠶食，銀行利息又偏低，懵懵懂懂地被騙買入高風險的基金，跌市時驚慌失措。

在這樣的社會環境裏，人性善良的一面被逼到了牆角，沒有喘氣的餘地。例如那位銀行職員，因為業績達不到銀行的要求，工作得提心吊膽，唯有呃無知阿婆，最後更挪用了別人的錢，看她沖咖啡的時候心緒不寧的樣子，看那個鎖匙圈不安地顫動，可見良心的掙扎有多大，最後貪念佔了上風。這城市是一個又一個這樣的沉淪故事，正如那位謀財害命的秘書說，一切都是錢，電話、衫、手袋，都是錢。

電影裏也有不貪錢的，例如劉青雲演的蠱惑仔，一切義氣為先，一再受人利用，成為貪財者的棋子，後來在這個浮躁的大氣候中也成為炒賣的一份子，電影結尾他無端地得到了橫財，但以他的性格，估計很快又會無端地一貧如洗。

任賢齊演的警察好像跟故事的主線沒有太大關係，其實反映著踏實工作的人在這個社會的困局，電影中那位警察，每日疲於奔命地工作，捉的都是社會邊沿的可憐人或者小角色，但真正危害社會的一群（例如逼小職員入窮巷的銀行，以至該職員無奈地呃阿婆錢，還有各種在市場背後運作的金權勢力），他無能為力。辛苦工作，還得面對妻子擔心買不起樓的煩惱，有宿舍住的警察尚且如此，何況其他小市民？而那位與警察對峙的阿伯，他只想好好做份工，但產業一個個地在社會消失，逼著他走到了絕路。

這電影的英文名字叫 "Life without Principle"，其實他們的原則就是錢，在錢的驅動下，失去了做人應有的原則。中文名字叫《奪命金》，表面上，說的是那筆奪去放高利貸者生命的錢，實際上，我們的社會中很值得珍視的一些價值觀和原則（例如誠信、踏實、默默耕耘……），也給金錢奪去了。

這就是我們的城市，我們面對的現實。